在德國車站哭泣的老奶奶和那些你不知道的孤獨老人

小時候讀安徒生的童話,有一個小女孩在圣誕節的晚上賣不出一根火柴,隔著窗戶看到別人家的幸福,她點燃火柴,隨著圣誕大餐和祖母的笑臉一起升到了天堂。

這樣的凄苦,是幾個世紀前的悲劇。沒有想到我自己也親眼目睹了現代社會的另外一種悲劇。


 

(一)

那天是圣誕夜,德國人最重要的節日,一家人要團聚,火車擁擠忙碌。我在車站的自動售票機前面排隊。前面站了一個老奶奶,佝僂瘦弱,厚厚的大衣圍巾裹著她衰老的身體。毛線帽下的白發和顫顫悠悠的肢體動作讓我覺得她已經非常非常老了。

我耐心的等,還有二十分鐘,應該不會錯過我的火車。但是她好像一直沒有買到票,明明已經到了付款的界面,她往里塞錢又開始拍打售票機。再過了一會兒,她竟然哭了。

我低頭玩手機,以為她是哭著給家人打電話求助,結果發現她其實是哭著自言自語。她走來走去,很焦灼。火車站里的人走得飛快,人高馬大的德國人好像很輕松就能把我撞倒。老奶奶哭得很大聲,不停的在咒罵這個該死的售票機是怎么回事,她該怎么辦。

我走上前問她是否需要幫助,她哭著跟我說,售票機吞了她10歐元,現在拿不出來。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然后給我看她錢包里只剩一張10歐元面值的紙幣。不停的重復著她怎樣塞進去機子又卡住了。

我按照售票機的服務電話打過去,工作人員說可以去旅游中心退錢。

老奶奶聽了不為所動,繼續哭,繼續崩潰的對堅硬的售票機拳打腳踢。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真的被吞了10歐元,其實很有可能她在別的地方丟的。因為客服明確跟她說,只要她去旅游中心,就可以拿回自己的錢。

她孤身一人,拉著行李箱,提著大包小包。火車站快速穿行移動的人流淹沒了她的哭聲。我在手機APP上買好了車票,再不買來不及了。老奶奶哭著說,她已經錯過了火車,家人等著她一起吃晚飯,怎么辦,怎么辦!

后面又來了一個中年德國男人,他不耐煩的問老太太您到底還要多久,全然不顧老人已經哭到快要站不穩了。

老奶奶拒絕了我的建議,完全沉浸在售票機吞錢錯過火車的傷心里。我無計可施,也只好無奈的走了。

我拍下了她的背影,她還在一邊哭一邊和售票機搏斗。我從小很愛很愛我的外婆,她去世已經快十年,看到老婦人哭,我總會想到我的外婆。老淚縱橫是讓人非常不忍的畫面。

人老了之后就這么無助嗎?

對于年輕人來說很簡單的事情,對束手無策的老人而言,像世界末日那樣絕望。

錯過了車可以坐下一班,取款機故障我已經幫她打了電話可以處理,她還是無動于衷,不停的哭,用老而無力的身軀和冰冷堅硬沒有思想的機器較勁。她就像丟失了心愛玩具的小孩,在人群中大聲的哭。小孩子天真可愛,哭了,馬上會有人圍上來哄他幫助他。而這個老奶奶的哭,沒有人聽到,沒有人看到。

她真的很老了,一堆堆的行李也許讓她很吃力,丟了的10歐元也許對她是很多的錢,德國有的老人退休金很少,經常會看到他們翻垃圾桶,撿瓶子換錢。

我想更重要的是,一年一次的圣誕夜,她很想和家人團聚。德國老人和中國老人的晚年完全不一樣,他們很少有含飴弄孫的樂趣,很多人都是獨居,孤獨到絕望。所以老奶奶用力的拍打售票機,不顧形象的用粗鄙言語咒罵著,怪它毀了她一年一次的溫馨晚餐,而她呢,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個圣誕夜。

那一刻我突然很害怕萬里之外的父母變老的時候我不能陪伴左右。年輕的時候你不會想到老了是怎樣的情形,而衰老,是不可逆的。我們的事業會越來越好,我們的小家庭會越來越幸福,而我們的父母,會越來越孤獨。他們會慢慢退出社會的舞臺,生活圈子越來越小,和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我們的生活重心會是下一代,而父母的重心,永遠是子女。

中國有句古話,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歐洲的文化里很少強調孝道,家庭的概念也和中國人不一樣,我很慶幸自己生長于強調尊重敬愛老人的中華文明里。

(二)守在樓梯口的老奶奶

我男朋友的樓下,住了一個老奶奶。第一次見她,是在樓梯口偶遇。她八十多歲的樣子,眼皮耷拉著快要睜不開,感覺碰她一下她就會摔倒骨折的樣子。她夏天也穿得很厚,眼神里兇巴巴的。

她指著我男朋友說,年輕人,你上下樓梯聲音太吵了!

我男朋友跟她道歉,然后灰溜溜的撤了。

后來上下樓梯又遇到過她幾次,她變得和藹可親,笑瞇瞇的拉家常。無奈我男朋友是個熟人面前話癆生人面前一個字都不肯多說的人,所以老奶奶的熱情搭訕略為尷尬。

又有一次我們出門,她在陽臺。我無意間抬頭看到她,就笑著跟她聊了幾句,然后上車走了。

我男朋友跟說,那個老奶奶有點怪。我問他怎么個怪法,他說,老奶奶經常在樓梯口等著他下班,然后和他說Hallo(德語,意思是“你好”)。我男朋友對門鄰居也是一個男青年,那個小伙子也說老太太好奇怪,經常在她家門口等著他跟他說Hallo。

為了驗證老奶奶是不是特意等他們回來的猜測,我男朋友刻意觀察了一下,他每天五點左右回家,幾乎每天都會遇到等在樓梯口的老奶奶。我們很確定,她就是太孤獨,平時沒有人跟她說話,一天之中唯一的樂趣,就是等著鄰居們下班回家打個招呼。

我聽到這個故事心里好難過。老奶奶在這個世界上沒什么親人了。所以我跟男朋友說,有空多跟她聊聊唄。

男朋友很無奈,他說他自己說話聲音很輕,老奶奶有點聾,看他們倆聊天很搞笑,像是相聲小品演員故意逗人發笑。一個說話像蚊子一樣嗡嗡嗡,一個聾的耳朵湊到人臉上還是聽不清。

我建議他邀請老奶奶來家里喝下午茶,他說不行,我家里亂成狗,她那種典型德國老太太都有潔癖,一定會不停的罵我你這個是不是豬窩。我又出主意,不然你帶她去散步吧?男朋友囧囧的跟我說,她走路很費勁,萬一帶出去帶不回來怎么辦。。。

如果在中國,大部分的地區,如果有這樣的老人家,左鄰右舍都會能幫就幫。而德國人好像天生冷漠有距離感,他們的生活方式并沒有中國人這般熱鬧。

男朋友告訴一件事,讓我很生氣。他說房東這個老狗逼,每年都在漲老奶奶的租金。老奶奶在這個公寓里住了半輩子,雖然德國法律健全,每年漲幅都是有規定的,可是時間長了,也很貴。同樣的公寓,比我男朋友要貴了好幾百歐。

老奶奶沒有錢,已經住不起這個公寓,她這么老,還要折騰著重新找房子。對于年輕人來說搬家都是很累很頭疼的事情,我不敢想象她一個人該怎么辦。

更無奈的是,老奶奶家里水管壞了,她找了水管工人來修。那個人換了一根塑料管子,收了她600歐。我男朋友知道之后很生氣,告訴她,其實根本不用那么貴,自己買一根管子十幾歐,換上很簡單的。

我想不通那個水管工人怎么好意思敲詐這樣一個孤苦伶仃的老人,而她獨自生活,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的事情發生。人老了,如果沒有家人的關愛,真的太可憐了。

我不知道老奶奶的圣誕節和新年是怎樣度過的,也許為找房子焦頭爛額,也許對著積累了半輩子的家具雜物無計可施。萬家燈火,合家團聚,她一個人對著黑暗里的寂靜,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想念小時候一家人在圣誕樹下吃烤鵝的歡樂時光。

(三)

你有沒有想過家里的老人正在過著怎樣的生活?

前幾天我的爺爺生病了,我爸爸守在他病床前一整夜,不停的端水送藥捶腿按摩,減輕他的痛苦。我爸爸身體不好,整日整夜的照顧爺爺之后,他也病倒了。然后我弟弟趕回家,繼續日以繼夜的照顧爺爺。

我在萬里之外雖然非常擔心,但是我知道我的家人會守護著他。

我曾經在德國的養老院做過兼職的護工,那些老人非常可憐。墻上貼滿了年輕時候的照片,一個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怎么突然就病歪歪的癱倒在床上,吃飯穿衣上衛生間都要靠別人的照顧?時間,無聲無息。

唐朝詩人李賀有一首《苦晝短》,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大家都年輕過,有的人沒有老過,有的人老年凄涼。月寒日暖,來煎人壽。詩鬼李賀的用詞,讓人膽戰心驚。其實在不知不覺中,生命的時鐘一刻不停的奔向終點。

德國敬老院的老人家們,吃住環境都好,但是他們經常哭。開心了哭,家人偶爾來也哭,拽著子女的衣服要回家。就像第一天上幼兒園不肯撒手的小孩,那些小孩放學還是會被爸媽接回家,而被忙于工作的子女扔在敬老院的老人,可能是回不了家的了。

那份工作我很快辭了,不是我干得不好,那邊的老人家們都非常喜歡我,而是我實在看不下去那種人生的無力和絕望。

他們身體一天比一天差,根本不會好起來,同伴為新鬼,老姐妹的聚會不知道是不是今生最后一次。有老夫妻一起住進來的,老奶奶手里緊緊抓著玩偶,她已經上了呼吸機,成了植物人,老爺爺常常來看她。后來老爺爺竟然先走了,然后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關心她了。這一切,她都不知道。

他們墻上都貼著子女,孫子孫女們的照片。這些人卻很少來,來了也是坐在旁邊繼續玩手機。沒有耐心聽話都說不清的老東西們胡說。小孩子呀呀學語,全家都開心的逗著他們玩,蹦出一個字都能讓大人們樂呵好幾天。而老人,沒有人想聽老糊涂們在咿咿呀呀的說什么。

圣誕節,處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我卻看到老奶奶無助的在人群密集的車站大哭。雖然我還是二十幾歲的年紀,我已經開始害怕衰老的那一天。青春如此短暫美好,身處其間,我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不辜負正當壯年的自己,已經還未老去的父母。

汪曾祺到了老年,說他很想念他的爸爸。趁父母還在,趁家里老人還未離去,盡量多陪陪他們吧!因為子欲養而親不待,這種悔恨和遺憾是一輩子都無法彌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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