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 的三重門

作者:王小笨

對我來說,FIRST 不只有一種面相。

青海大劇院音樂廳是 FIRST 的核心區域,競賽入圍和驚人首作的影片在這里輪番上映。雖然音樂廳的座椅實在和舒適挨不上邊,但一坐8小時,連看4部電影是這里的常態。

在觀眾席里,你會看到華語地區最知名的選片人王慶鏘、許多看了很久或者聽了很久的影評人,以及從全國各地趕赴西寧的影迷。

他們有的是從石家莊轉到北京再坐著火車硬座來的,發了高燒還要堅持看片,有的剛剛18歲但已經有了驚人的閱片量,即將進入北京電影學院學習劇作,有的用工作的積蓄拍出了長片處女作,打算剪成短片去金馬創投試試運氣。

在 FIRST 幾乎每個人都能說出幾個和電影有關的故事,對于剛剛放映的某一部電影的評價是這里的通行語言。

更熱烈的場域是幾何書店,每一晚在這里都會舉辦導演觀眾交流會,觀眾席地而坐,和導演們幾乎零距離,提問踴躍到不插話可能完全沒機會。

一切似乎都只和電影有關,但事實卻沒有這么簡單。

22號公眾號“第一導演”發了一篇 FIRST 策展人段煉的采訪,在采訪里段煉確認 FIRST 在今年第一次拿到了“牌照”,成為了“合法”的電影展。其中的過程自然充滿波折,作者也在朋友圈里用極其荒誕又魔幻來形容,不過這件“大事”的關注度并不高。

真正引發關注的是 FIRST 的 CEO 李子為的一番表達,她表示 FIRST 的電影在豆瓣的“起評分至少6.5,基本在7”,那些動輒給電影打1星2星的觀眾是“狀態不好”。

李子為的話和《馬賽克少女》有關。《馬賽克少女》在前期頂著中國版《素媛》、《熔爐》的期待值,但成片質量并不高,當晚豆瓣開分就跌破及格線,還出現了豆瓣短暫關評的風波。

這種公開限制甚至要求觀眾給好評的行為,對于一個電影節展來說實屬罕見,也引發了輿論的強烈反彈,畢竟很多觀眾是花著真金白銀來到西寧。沒有觀眾想看爛片,看了爛片給差評也是天經地義的。

但對于 FIRST 或者李子為來說,這種表達倒也沒什么不好理解的。FIRST 系電影的概念越來越凸顯,多數入圍電影都和 FIRST 有著很深的淵源,很多影片本身就是 FIRST 創投出身。

雖然對入圍電影 FIRST 可以站在“管殺不管埋”的立場,但不管是出于節展口碑還是后續開發的考慮,他們都有理由也必須為他們撐腰,即便這種撐腰有時候意味著站到觀眾的對立面。

如果非要說起來,是 FIRST 本身就撞上了中國電影整體低迷,創作環境惡化,青年導演創作力疲軟的現實墻。FIRST 依然是國內青年導演最重要的平臺,但如果還一直像幾年前一樣,期待著天才導演或者年度佳作爆發式出現,已經不太現實。

世界在下沉,這是 FIRST 不能承受之重 。

FIRST 進行到現在,引發最大爭議的是一部叫《動物方言》的電影。

5月份柯西胥的那部《宿命吾愛:幕間曲》震驚了戛納,因為電影幾乎就是整整三個小時夜店中女性臀部的特寫展示。雖然有部分影評人從批判消費主義的角度對電影進行解釋,但更多的影評人的確是一臉懵逼的。

《動物方言》大概就是 FIRST 的《宿命吾愛:幕間曲》。你很難準確定義《動物方言》的類型,它是一部實驗動畫,但是你也可以把它視為一部68分鐘的幻燈片播放。

《動物方言》的影像和聲音完全分離,影像有照片有畫冊,聲音則是家庭錄像帶和母親的采訪,能夠看出導演想要將私人影像和公共記憶相結合的野心。

但問題就出在這種形式上,畫面不斷閃動,再加上切換時的音效,整場電影很難說得上有什么觀影體驗。

《動物方言》有在嘗試探討文革這種民族集體傷痛記憶帶來的傷害,這是中國當代文學和電影一個重要的母體,但現在的形式卻讓這些沉重的話題淪為了形式的附庸,不得不說是一種遺憾。

何況這種形式并不新奇。年初我在成都的全球都市國際藝術雙年展上看到過一個類似的實驗影像,一組火車外景象的照片不斷循環播放,在那個略顯空曠,有著灰白墻面的場地里,制造出了充足的信息密度。

那大概才是這些作品真正適合出現的地方。

讓我同樣觀感不適的是一部叫《春暖花開》的電影。它聚焦的是2017年北京大興火災前后人的生存狀態,是一個很好的題材。但無論是粗糙的固定機位鏡頭使用,還是素人演員刻意又生硬的表演,都讓人在整個觀影過程中昏昏欲睡。

北方公園成立初期,我們拍過一部紀錄片叫《搬家》,講的也是大火之后的故事。雖然這有自賣自夸的嫌疑,但僅僅就故事的張力和生活氣息而言,我們的《搬家》也許還要好過《春暖花開》。

《動物方言》和《春暖花開》都是已經入圍過國外電影節展的作品,這可能已經讓 FIRST 難以拒絕,但能夠入圍國外電影節展某些單元的理由,往往不完全和電影本身質量有關,某些滿足外國人視角和關切的內容,放到國內反而有種讓人啞然失笑的質感。

我個人對藝術的創新和探索從來持有的態度都是樂見其成,也并不認為電影或者其它藝術形式有著一定之規。但不管是回望歷史,還是關照現實,這種藝術創新和探索都至少要有明確的自我意識,或者更直白地說,它起碼要為電影和世界提供信息增量。

就像我看到的一條對同樣競賽入圍的影片《世外之子》的短評,“到底是在看你,還是在看貝拉·塔爾”?

這是我第一次來 FIRST,來之前我的期待值大都聚焦在競賽入圍單元,但真正讓我驚喜的卻是驚人首作單元。

驚人首作的《魚樂園》算是今年 FIRST 第一部爆款,電影放映結束后現場牛逼聲四起。在我和制片人交流的過程中,他們對于電影的火爆全然沒有預期,他們自認是入圍電影里制作成本最低的,能來西寧就已經很開心了。

《魚樂園》是一部在制作上有著種種不足的電影,故事電影中有著許多移軸、虛焦的鏡頭,制片人也早早堵上了大家過度解讀的可能,表示很多處理根本沒多想,就是當時沒錢。從制作層面來講,《魚樂園》和競賽入圍的很多電影完全沒辦法相提并論。

這從映后交流這些環境就能有感知。《長風鎮》是一部我個人不太喜歡的電影,但它的映后讓我記憶深刻。因為在映后交流環節,導演王晶精確地回答了幾乎每一個觀眾提出的細節問題,并且為自己設計的段落被觀眾發現而感到驚喜。

看《長風鎮》的感覺就像讀類似于《米格爾街》這樣的小說,王晶自己也說她受到 V.S.奈保爾等很多歐洲文學家和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影響,為了不讓劇情出現瑕疵,她給整個故事設計了完整的時間線。

《魚樂園》就很難稱得上有什么文本結構,兩男一女的故事更是毫不新鮮,但它卻是一部勁更足、生命力更強的電影。北京的城市變遷,和身處其中的人的情感變遷,速度都快到讓人眼花繚亂,《魚樂園》成功捕捉到的正是年輕人最真實的生活狀態和情緒,有時候甚至是真實到讓人不忍直視。

青年導演自然可以從文學作品或者經典電影中吸收大量的靈感,并且在自己的作品中完成投射,但電影有著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在這兩個維度上我們已經完全不缺少向前回溯或者天馬行空的作品,反倒是在關懷當下,感知周遭空間這件事上,變得逐漸麻木。

《魚樂園》是當天第四場電影,音樂廳的座椅空間相當逼仄,幾個小時下來已經疲憊不堪,但在看完《魚樂園》之后,我一下子興奮起來,走出音樂廳,我就跟身邊的人說,這才是我來 FIRST 想看到的那種電影。

隨著創投模式的逐漸完善和各類電影基金的出現,馬凱5萬拍《中邪》,忻鈺坤170萬拍《心迷宮》的故事只會越來越少,但這也讓開始隱隱地擔心,當一切被流程化,題材、故事、結構、設計都開始更加學院派和精巧化,我們是不是反而離《中邪》和《心迷宮》這些有著強大內在生命力的電影越來越遠了。

但愿不會吧。


后記

昨晚我看了來 FIRST 的第一場露天放映,現場來了很多西寧本地的市民,他們不太了解 FIRST 具體是怎么一回事,很多只是逛街的時候路過了這里,一對夫婦還開玩笑說,“像是回到了80年代”。

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9歲的藏族小女孩,她的普通話并不是很流利,和我聊天的時候她需要努力去搜尋合適的詞語,有時候還需要媽媽幫忙。

但聊到電影的時候她突然興奮了一下,我問她最喜歡什么電影,她害羞的說《巴啦啦小魔仙》。當我問她最喜歡的迪士尼公主是誰,她說是小公主蘇菲亞。我突然意識到她平時“看電影”的方式可能是看電視,因為嚴格來說這兩部都并不是電影。

昨晚露天放映的是今年 FIRST 口碑非常好的《春潮》,多杰問我,“這部電影會在電視上放嗎?”電視上當然不會有《春潮》,但在這個涼爽的大暑夜晚,它在西寧最繁華的下沉廣場,找到了自己的第一批觀眾。

我不知道最后多杰有沒有看懂《春潮》,里面也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電影和母女、代際、傷痛有關,也許有一天她經歷自己的成長時,會想起9歲的時候看的這部電影。

電影開場的時候,天色正好完全暗下來了,我看到了多杰臉上充滿期待的神情,突然想起了那句在 FIRST 非常流行的口號,

“當燈光暗下來的時候,電影在你的眼前。當燈光再次亮起,希望電影在你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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