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海南有片熱帶云霧林

  海南島的熱帶云霧林,主要分為熱帶山地常綠林和熱帶山頂矮林兩大類,主要分布在霸王嶺、尖峰嶺、黎母山、五指山、吊羅山和鸚哥嶺等林區海拔1200米以上的山頂或山脊,分布環境平均氣溫在19攝氏度左右、日平均空氣相對濕度能達到88%以上、云霧出現頻率高、風力強勁,土壤含水量常處于飽和狀態。

  綠樹,綠樹,到處都是綠樹和纏繞的藤蔓,風從樹頂颯颯吹過,白色的霧在空中彌漫;水滴滴在樹葉上的聲音清晰、響亮,而蟬蛙的叫聲從看不見的地方傳來……這會是哪里?

  這是在熱帶雨林。

  你知道么,熱帶雨林有不同的類型,各有魅力,也各有其奧秘。比如在海南黎母山、尖峰嶺和霸王嶺等熱帶雨林山區的山頂,就分布著成片的“熱帶云霧林”,暖濕氣流會繞著山冷凝成水霧,朦朧的霧氣環繞覆蓋在郁郁蔥蔥的樹木之上,形成特殊的生態系統。

  多年來,人們對海南熱帶云霧林知之不多,深入研究了解的更少。從2009年開始,海南大學園藝園林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龍文興踏入這片“荒蕪之地”,以系統科學的研究方法“開墾”其中秘密。

  熱帶云霧林:世界上“研究最少的森林”

  沿著不規整的路,龍文興老師和他的學生們最近又遁入海南霸王嶺林區中。

  光線變暗,清涼滋潤的氣息伴著腳步往前移,樹葉“沙沙”響。

  往上走,發現眼前的高榕有一米多高的板狀根,像火箭發射底座一樣牢牢地扎入土壤中;蕨類一改常見嬌小形象,一叢叢碩大粗獷的葉片向四周開散……以這些大型雨林植物為參考系,會不禁讓人產生錯覺,仿佛誤入巨人國,人都縮小了。

  這里也像一塊巨大的海綿,一旦下雨,就能吸收大部分雨量,雨林會經泥土過濾成為地下水,再慢慢被釋放到溪流中,使溪流潺潺不斷,令萬物生生不息。這是充滿生命力的地方,也是秘密最多的地方。

  再往上走,視線跳過扇子一樣的蒲葵葉的遮擋,落在扶手借力的樹干枝椏上,清冽的空氣很有耐心地慢慢喚醒每一根神經。走到山的最高處,雨林就會悄悄地換上另一副“模樣”。

  “在海南山區海拔1200米以上的地方,往往分布著熱帶云霧林生態系統。”龍文興說,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源自海洋的濕氣使云霧林持續性云霧繚繞,降雨頻繁,空氣濕度極大,平均氣溫在19攝氏度左右。對于熱帶而言,這個溫度非常涼爽。

  長在山頂的樹,自然有著與眾不同的地方。

  “云霧林包括熱帶山地常綠林和熱帶山頂矮林,它們比一般雨林所在海拔更高,也更茂密蔥郁。”龍文興介紹道,因為受到風力大、氣溫偏低、空氣濕度較大、土壤等因素影響,云霧林的森林群落高度、外貌、生物多樣性和群落結構外貌等與低海拔熱帶森林都有著明顯的區別。

海南霸王嶺斧頭嶺熱帶云霧林。

雨林中長著苔蘚的朽木。周曉夢 攝

密花石斛。

  發現這樣的區別,要爬到有云霧林生長的高度,貼近云霧,一一觀察草木植物的清晰輪廓:低海拔雨林里“巨人國”比例的植物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碎葉蒲桃、毛棉杜鵑等外形更為“纖細”的喬木,樹木明顯變矮,植株密度增大,樹干也多彎曲。

  雨林的語言,就隱藏在這些與眾不同中,等待破譯。“相對于較低海拔的熱帶林,物種共存機制等方面的研究,在高海拔的熱帶云霧林群落中還幾乎沒有開展。” 龍文興說。

  在全球氣候變化背景下,熱帶云霧林被認為是對氣候變化敏感的典型生態系統,來自劍橋大學和聯合國環境規劃署-世界生物保護監測中心(UNEP-WCMC)的專家馬克·奧德里奇等人曾指出,云霧林也是世界上受威脅最嚴重而研究最少的森林。(引自《海南島霸王嶺熱帶云霧林雨季的環境特征》)

  地球上物種多樣性最大的一個層次

  云深深,霧蒙蒙。行走在雨林中,一不留神一只腳就能踩到高矮胖瘦好幾種植物。

  通常,我們會用土地面積來丈量生物多樣性,而在熱帶雨林這樣的立體生態系統里,物種的豐富程度不僅要劃橫軸測量,還要拉出一根縱軸,從上到下數數看存在多少物種。

  云霧林物種多樣性豐富,特有植物種類繁多。“同樣的一公頃面積,低地雨林林地大約有四五千棵樹,云霧林林地里的數量能達到一萬多棵。”龍文興舉了一個例子,他曾在霸王嶺的熱帶山地常綠林和熱帶山頂矮林分別設置4.5公頃的樣方,兩種森林類型共調查到190個物種, 分屬于59科109屬。(引自《海南島霸王嶺熱帶山地常綠林和熱帶山頂矮林群落特征》)

  單從顏色來看,熱帶雨林就具有層次繁多的綠色——從樹冠到樹根,從攀援植物到附生植物,各種植物的葉子都在想方設法地截獲光照,層層分布的植物構成了龐大的垂直結構。在云霧林中,一棵樹身上可以附生好幾種植物類群:苔蘚、蕨類、蘭科植物,有的附生植物莖短葉細,有的團團簇簇就像菠蘿頂上的葉片。

  一束束光徑,穿過繚繞四周的薄霧,突破上層葉片的攔截,抵達林間地帶。骨牌蕨撐著葉子,盡可能拾掇起那點稀少的光照。

  “熱帶云霧林中的物種共存,實際上受競爭作用、促進作用及環境篩選影響,比如說群落內高度大的植物有利于光照競爭作用。”龍文興說,揭示熱帶云霧林植物對環境的適應規律、物種多樣性維持機制,有利于對高海拔熱帶林植物多樣性的保護和森林管理。

  一般來說,成功的物種生存繁衍,是因為它們能更好地獲得、利用資源。云霧林中有著相對穩定的氣候、水、土壤等非生物環境,要解釋這些林子里的物種多樣性,龍文興指出的物種間相互作用就是重要的考慮維度。

  有時候,這種相互作用是一種“生存競賽”。就像《愛麗絲夢游仙境》中,紅色皇后對愛麗絲說的一句話:“喏,看吧,你得拼盡全力地奔跑,才能留在原地。”與動物一樣,植物會進化出各種神奇的本領,用來交流、躲避天敵、爭奪光照和養分,它們適應環境對抗捕食者,并努力繁衍后代。

  喏,看吧!云霧林中每一種植物的存在并非理所當然,正因如此,每一種綠色才會獨一無二。

  “熱帶云霧林生態系統還能涵養水源,增加水源的供應,這對維持一個地區生態水文功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龍文興說,人們對云霧林生態功能和價值認識還不充分。

  持續性的云霧彌漫,讓林子里的空氣幾乎可以擠出水來。在5月-10月雨季的時候,熱帶云霧林的日平均空氣相對濕度能達到88%以上,飽和的空氣形成水滴或水平降水, 一方面為森林動植物特別是附生的苔蘚、地衣、蕨類和蘭科植物提供充足的養分和水分, 另一方面為低海拔森林提供充足的水源, 也促進海邊和較高山地森林生態系統水分和養分的循環。(引自《海南島霸王嶺熱帶云霧林雨季的環境特征》)

  聯合國環境規劃署-世界生物保護監測中心(UNEP-WCMC)的專家菲利普·巴布等人在研究時曾指出,云霧林擁有豐富多樣的植物群落,包括地方特有物種和瀕危物種,而這一般需要經過特殊的群落集合發展過程才能形成。

  高海拔和潮濕的氣候,使這里形成了一個很特殊的生態環境,而生活在這兒的草木花石各自獨立又相互聯系:踢開滿地落葉,潮濕松軟的土壤隨之露出,繞開不規則的巖石,喬灌木分層生長,附在樹干上的長苞毛蘭,葉片綴著細細的水珠;風一吹,飽滿的水珠落下,滴在一棵不知何緣故倒下的陸均松枯木上,浸入了綠盈盈的苔蘚中,而旁邊那條小溪里經過彎轉,微微泛黃的水流滑過河床底石,傳來“叮咚叮咚”的響聲……

  看上去,林子里靜悄悄的,似乎什么也沒有發生,但此時此刻我們正處于地球上物種多樣性最大的一個層次,這里綠樹草木的盛放凋零、山澗溪水的漲落起伏,共同組成雨林的“心跳”,成為地表之外另一層充滿生命的“大陸”。

  海大教授探尋熱帶云霧林的秘密

  霧還未散,風還未停。揭開云霧面紗,需要耐心和等待。

  “這是黑毛石斛和石豆毛蘭,剛剛在那邊采的是中華石仙桃,回去我們要試試做云霧林里附生植物的DNA條形碼。”近期,龍文興和學生正在黎母山、霸王嶺等地采集云霧林中的被子植物和附生植物樣本,用于制作植物DNA條形碼。

  這一項研究應用是由熱帶云霧林課題延伸出來的,目的是為了確定云霧林里植物的“身份密碼”,制作智能“身份證”,以及追溯植物之間的家族親緣關系。龍文興介紹,植物DNA條形碼這種植物分類鑒別新方法,不僅能進一步發展傳統的分類學研究、用于物種鑒定,還可以幫助解釋植物進化關系、親緣關系、對環境的適應性等生態學問題。

  雨林就像一本書,乍看它的一切似乎一覽無遺,可當你再看它一眼,層層扒開往里看,無窮無盡的新內容會不斷涌現出來。

  “這里面有很多對象值得研究,比如真菌、苔蘚、蕨類等等,這都可以深入挖掘。”龍文興說,目前國內關于熱帶云霧林的研究幾乎是空白,而這個課題體系涵蓋著龐大復雜的內容,需要多學科、多專業領域科研工作者的共同努力。

  踏入熱帶云霧林研究“荒地”7年來,龍文興和他的團隊在黎母山、霸王嶺、尖峰嶺都有固定監測樣地,并安放溫濕度記錄儀等設施設備,長期采集相關數據,下一步他打算在五指山和吊羅山也開辟樣地,對海南熱帶云霧林主要分布地區做全面的監測研究。

  明年,龍文興教授負責帶領的“海南省熱帶森林植物多樣性及生態系統功能創新團隊”,準備出版關于熱地云霧林植物多樣性的專業書籍,但現在團隊仍需要做大量的補充調查和資料整理工作。畢竟,嚴謹始終是科研最基本的態度。

  作為科研工作者,他們不希望云霧林的秘密被永遠深埋;而對于每一個人而言,探索共同存在于這個星球上的其他生命,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好奇和關心。

  科研工作者擔心,熱帶云霧林的發展需要合適的溫度,隨著全球不斷升溫,低海拔植物可能向上遷移,代替高海拔生長的植物。如果是這樣,那么云霧林可能會被一點點吞噬,這片林帶可能會干涸,生活在林中的自然秘密也會隨之消失。

龍文興:

“熱戀”7年,我還是不了解它

 文\海南日報記者 周曉夢

  在做研究這件事上,龍文興更愿意像一棵長在熱帶雨林中的樹:把根深深地扎到泥土里,吸收陽光和養分,長出枝椏綠葉,不急不緩。

  龍文興和海南的熱帶云霧林一見如故。在2009年做畢業論文接觸到海南熱帶云霧林時,這個35歲的大齡博士沒想到“這里面有這么大的吸引力”;37歲,他一波三折到海南大學園藝園林學院當老師后,心里想“這一輩子就和云霧林打交道了”;42歲,他在Oecologia、Journal of Vegetation Science和Biotropico等重要國際刊物上發表了數篇高質量論文后,覺得自己“還是不了解熱帶云霧林”。

  熱帶云霧林總是帶給他驚喜,或者說他被云霧林迷住了:樹齡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喬木,迎著山風在頂上生長,蟬躲起來不厭其煩地唱同一首曲子,綠色的苔蘚、蕨類和蘭花爬在樹干上,冷不丁冒出一朵小花,鮮艷了整個世界……

  在龍文興眼中,熱帶云霧林是美,也是謎。

  為了解開這一謎團,龍文興2009年做博士論文時,在霸王嶺上搭棚住了4個月。白天穿行各個樣方里采樣,夜晚趴在潮濕的板床上錄數據。“山螞蟥咬了甩掉就行,摔倒了就用屁股剎車”,雨林生存對他不是問題。

  他能連續半個月不洗澡,并且像山頂洞人一樣可以隨時與外界“失聯”。這樣的狀態,現在依舊會發生,“失聯不見”了連妻子戚美英也沒法找到他。

  有一回,妻子戚美英上山去找他,也沒說上啥話。下山后妻子寫了首詩送給他:“浩浩一行人,回歸野人谷。圍木以為墻,席地便是鋪。八九十一人,群居疑返祖。手機無信號,信息憑高呼……”

  打油詩歸打油詩,下了山,刮了胡子剪掉頭發,他還是和外界“接軌”的。他說,做科研需要熱愛,更需要時間和耐心,即使有些課題被認為“冷門”。

龍文興在野外拍攝植物記錄信息。 周曉夢 攝

  龍文興話不算多,能讓他滔滔不絕的,除了說課題研究,還有就是在學校上課。

  “從‘長相外貌’看,或者說從形態特征看,怎么區分被子植物的根、莖、葉呢……”在課堂上,龍文興左手舉著采來的大葉相思樹枝椏、右手拿著小半截粉筆問,他總是試圖用最淺顯的方法,向學生解釋復雜的問題,讓他們參與互動。

  說到從“外形”上辨認,龍文興很容易被認出來。一個黑色雙肩包、一套迷彩服、一雙登山鞋、一個用了七八年的軍用鋁制水壺,常常就是他搞調查時一成不變的裝扮。

  比起“雕刻”自己,這棵“樹”更愿意為未來的研究鋪路。下一步,龍文興打算和同事做關于云霧林附生植物對水分利用方面的研究,和海南醫學院一科研人員做的云霧林菌類調查也打算繼續深入,他一直在推動高海拔熱帶雨林研究領域多學科交叉,希望從不同角度解析雨林中的無限奧秘。

  熱帶云霧林的研究,不是一個人的任務,也不是一輩子的任務。“我自己也不可能搞完,我希望有更多人加入到這個課題的研究中,將來一起推動這個課題往前走。”在這塊“木頭”眼里,雨林從來就不只是雨林,它們充滿智慧,在這個地球上的生長繁茂,與人類過去和未來息息相關。

  (本版圖片除署名外由龍文興提供)

免責聲明:本文僅代表文章作者的個人觀點,與本站無關。其原創性、真實性以及文中陳述文字和內容未經本站證實,對本文以及其中全部或者部分內容文字的真實性、完整性和原創性本站不作任何保證或承諾,請讀者僅作參考,并自行核實相關內容。

http://image99.pinlue.com/thumb/img/MxCpKOmp14ST19DUNmKppWpn8CiaIOe5jyo8EZh3QSBcqAn54oxWl3nNEoDDSAo3ibH0uANFmoZQBMH6IURWUIpA/0.jpeg
我要收藏
贊一個
踩一下
分享到
?
分享
評論
首頁
买鱼能赚钱吗